滕小松的雕塑理论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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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小松的雕塑理论和创作

2014年07月09日 08:03
来源:湖南日报

否极泰来

父亲印象

《汉字情结》之二

“展翅飞翔”系列

吴灿

在早期的学术生涯中,滕小松对于传统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他从研究沈从文入手,发现了沈从文小说创作中的乡土情结隐含着作家理想情感和批判情感的“二律背反”,不仅“叠印着湘西人民长期受压抑的历史内容,更隐藏着民族文化失落的沉痛”。沈从文的这种沉痛,让出身于永州偏僻山村中的滕小松感同身受。

滕小松总是十分喜欢使用“守望”这个词语。即便是在研究他人的雕塑作品时,他也不忘指出:“中国古人把建筑刻在石头上、安放在地底下,并把它们作为图腾来看待,作为另一个世界的家来守望。”“守望”意味着对于某一种将要到来的美好事物或者事件持一种坚守的态度。

浸淫艺术理论研究20多年的时间里,滕小松逐渐将研究视角从文艺转向雕塑。他对于雕塑的系统研究,始于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攻读博士学位的3年。2005年,他以“雕塑草稿”为研究对象,获得了博士学位。2007年,他的博士论文《潜在与显现——雕塑草稿研究》,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在这本书中,滕小松将以往被学者或者艺术家所忽视的雕塑草稿提高到了与雕塑作品同等的地位。随后,他发表了一系列的文章,让雕塑草稿越来越为人所看重。雕塑草稿其实就是雕塑家在构思过程中的一个见证,它的魅力在于一种完成与未完成的状态。滕小松以7位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为个案进行考察,3位是西方的,4位是东方的。它暗示着作者的一种深厚的民族情怀。

于是很自然的,在后来的研究中,滕小松重新审视本民族的文化,开始考察中国古代雕塑,并将之放在整个东方文化的视野中进行研究。

滕小松结合自身原有的雕塑理论修养,以独到的眼光钩沉历代典籍,从古人的浩瀚文字中寻找与雕塑理论有关的吉光片羽。2011年,他发表了《中国古代雕塑潜理论撮要》,较为系统而全面地梳理了中国古代雕塑理论,并完成了中国古代雕塑理论研究的构架。在这篇文章的开端,他就一针见血地指出:“雕塑理论,在中国一直没有自觉意识,更没有独立地位。相比浩瀚的书学画论,雕塑理论在中国艺术史册上大概只是只言片语;相比浩博的雕塑作品,雕塑著述在中国雕塑史海中也只能是暂付阙如。”

由于这些努力,在中国当代的雕塑界,滕小松作为雕塑理论家的身份越来越牢固,其雕塑理论研究所产生的影响也越来越深远。但是,出于对纸上谈兵的自觉抵制,他并不止步于此,而希望能够进行雕塑创作的实践。

2011年暑假,滕小松参加了雕塑杂志社举办的首届抽象雕塑班,与美国雕塑家Billy学习交流了两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他亲手创作了3件雕塑:《否极泰来》、《汉字情结》和《父亲印象》。《否极泰来》的材料为木质,是对否卦和泰卦卦象的重新利用,将天地万物的变化规律作了一个抽象的呈现。后来他参加在惠安举办的第六届中国雕刻艺术节,将这件作品变成了石材,那种冷静客观的简洁几何形体体现得更加到位,斩钉截铁,铿锵有力。《汉字情结》则是将宋体字的笔画打散成基本元素,然后重新进行组合。这两件作品,都表现了滕小松深厚的传统文化情结。最感人的是第三件作品《父亲印象》,将一段松木雕刻成一个有着两个三角形面的圆锥体。两个三角形面板的底部分别开有两个孔洞,类似于眼睛;顶部的尖锥部分则削掉一半,如同嘴巴。对于抽象雕塑而言,这种解读当然是粗俗而肤浅的。抛开这种表层的形象联想,仔细审视,能让人感觉到作品中的情感被理性所克制住的那种状态。情感内敛,但仍然让人感觉到像要倾泻出来,“高扬精神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他对于父亲的那种依依之情的表达,足以让人动容。

在这次实践之后,滕小松对于雕塑创作倾注了更多的热情和心血,希望能够通过艺术创作更深地体会自己早年的理论研究。2013年,滕小松创作了“飞翔”系列。每一件作品皆由4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组合起来,形成一组折叠空间,充满了灵动的气息。类似于《否极泰来》或者《汉字情结》那种厚重的文化感已经逐渐减弱,而更加关注对于自身情感的表达。

传统的工匠艺人,有“行而不知”者;但是在传统精英艺术家群体中,几乎没有“知而不行”者。我们无法忽略滕小松早期的雕塑草稿研究对于他后来的雕塑创作的作用。研究雕塑的草稿,即是在关注雕塑的创作过程。在雕塑草稿的研究中,滕小松先验地感觉到:“真正的雕塑创作就是雕塑家的一种艺术探险——一种不知疲倦的、不厌其烦的艺术试验。”“飞翔”系列的创作灵感来自于一片酒店房卡的启示。对于司空见惯的房卡,滕小松突然产生了一种要将其折叠起来的冲动。随后,他开始在纸上随手勾勒草图,并买了一堆厚卡纸,在工作室进行反复试验。每一块面板的大小决定着每一个折叠空间的深度和广度,其间需要精密的计算。这个时候,已经脱离了最初的感性阶段,而进入理性的领域。当3件作品最终成形的时候,滕小松将之焊接成了钢板,并在上面泼洒盐水。若干天之后,盐水和铁开始产生化学作用,呈现出一种时间的痕迹。最终的作品与最初的灵感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但其中的变化,并不违背事物的成长规律。

滕小松保留了他在创作这些作品时所留下的全部草稿。几年前他就指出:“雕塑草稿是雕塑创作思维的物化,是雕塑生成过程中的实际存在物,它在一定程度上存留着雕塑创作的轨迹。”

这种先验的知觉经过自身的不断实践,体会越来越深刻,尤其是在“飞翔”系列之后,滕小松再谈及自己的雕塑创作过程时,语气则完全变成了一位成熟的艺术家的创作感言:“而当我真正地面对那些物质材料进入创作情境时,心中的观念和构想会伴随雕塑过程而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在雕塑过程中,预期与意外总在不停地相互作用。相对其他艺术而言,雕塑创作过程中的实验性似乎更为突出。……雕塑家是在一步一步的试探中朝着一个目标迈进。创作的过程始终伴随着审视与鉴赏,伴随着妥协与超越,伴随着对初衷的体现与篡改,伴随着对目标的向往与无奈。”

这一“对目标的向往”,在“飞翔”系列中得到了形象的体现,也因而具备了形而上的普遍性意义。换言之,“飞翔”系列表达的就是对于一种未知的美好生活的追求。

滕小松说:“我企图将艺术理论研究向着这两极推进:一是接近‘太阳’——一种特别抽象的理论建构;一是接近‘大地’——一种十分实在的创作考察。”其实,“太阳”和“大地”也可以涵盖滕小松的整个理论研究和艺术实践。“太阳”意味着一种高远超迈的理想或者期待,以之为标杆,能够激励自我不断地努力奋进;“大地”则意味着一种脚踏实地的作风及厚载万物的心胸,以之为基础,则能够让学术扎得更深,立得更稳。

 

相对来说,滕小松前期的雕塑更多的是以一种守望的姿态立足于“大地”,而“飞翔”系列,则开始了对于“太阳”采取的一种夸父式的主动追求。这一系列作品共为3件,在数量上仍然是一种传统精神的延续,是对于“三生万物”的致敬。其材质均为厚重的钢板,且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予人一种沉重感,但是在造型上却以一种向上的轻盈感呈现。每一件作品皆可以摆放成不同样式,但无论哪一个支点着地,都能牢固立足;同时也总有一面指向天空,仿佛正要展翅欲飞。

如果说,早期的对于文化的守望还多少有那么一点无奈的被动的话,那么到了“飞翔”系列中,则完全体现了一种主动的追求。显而易见,尽管矛盾始终贯穿一致,但滕小松对于自我的理想实现,有了一种更为明晰的态度,因而在“飞翔”中,抽象形态之中所饱含的生命力的流动感,也就更能让人引起共鸣。

本期书画、雕塑作品均为滕小松创作